痛快的哲理

日前读报，见到两帧英俊潇洒的照片，神采飞扬，以为又是什么“王子”或“小生”之类的歌星艺人在报上亮相；细读新闻内容，原来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妈子，在找寻她的两位宝贝儿子，因为她目前“一人在家，老弱无依，处境凄苦”。
据新闻报导，老妈子和儿子们“失去联络五六年”，可知他们母子分离，并不是因为战乱失散，也不是因为当年家境窘困把骨肉“送掉”或“卖掉”，而是儿子们羽翼丰满了，一飞冲天，再也不回头。
知子者，除父之外，莫若母。这位老妈子虽然寻子心切，但仍知心肝儿“好脸”之天性，为了不让他们现眼丢人，千挑百拣，总算找出两帧赋得个“帅”字的照片，刊诸报端，以光篇幅。身为人子，他们遨游四方优哉悠哉之馀，对於寡母煞费苦心安排的“免费广告”，一定觉得“脸上有光”，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！
曾道听涂说一“真人真事”，联想起来，颇觉“有趣”：某地某父子吵架，父斥子曰：“早知子如此不肖，不生子也！”子答父曰：“汝为自己痛快耳，岂为生我哉！”父怒极，恫言欲断绝父子关系。子淡然曰：“既无业可承，父子关系，何惜之有？”言罢，扬长而去。
这与今日西方以“痛快”为基础之文明进步不无关系——吸大麻、自由造爱、枪弑 、抢劫、滥炸生灵……不亦“痛快”乎？难怪我们贵国要沿用西方所得税制，奉养父母，不能减免；养育之恩，当然可以一笔勾消了，岂不痛快。
放眼看生物世界，反哺之例，禽有之，兽亦有之，屡见不鲜，经亿年演化而不变；至於衣冠类万物之灵，在高度文明薰陶之下，日进千里，反哺之义，已渐趋“落伍”，依进化论推而广之，老而不死，乃有违天理者，何须反哺。因此，老妈子寻子显然是多此一举了。
但愿诸报章今后勿再刊载“寻子养老”消息，以示衣冠类的万物之灵与禽兽有别，以免贻笑生物界，则幸甚快甚！

夫子之盾

师表集体欣赏艳舞，舆论哗然，有人引夫子曰：“食色性也！”何足怪哉？
成人电影门庭若市，众议纷纷，有人引夫子曰：“食色性也！”何足怪哉？
非礼、奸杀、性舞会等淫风大炽，一言以蔽之，也是“食色性也”。
夫子为古之圣人，贤者之言，岂能有错？夫子既认为“食色”乃“性”使然，平常事耳。我辈凡夫俗子，当然心安理得，“食”之惟恐不及了，那怕是“明食”、“偷食”或“强食”，只要“食”之有味，大快朵颐可也。
犹忆当年有人要清理夫子门户——孔家店，有护儒（兼卫道）之士暴跳如雷，怒目横眉，手持夫子之盾，雄赳赳，气昂昂，大有我欲与夫子共存亡之英姿，殊不知，一阵七首投抢，诸圣贤竟弃盾落荒而逃。憾甚！怅甚！
所幸夫子后继有人，藉今曰“新潮”泛滥，欲重振家声；对一切“新潮”现象，独排众议，除畅论“大家都是人”，“和尚动得，我动不得”，“不该以不同眼光对待师表”之外，最后就是整冠高举夫子之盾（虽然已腐之朽之）齐声唱曰：“食色性也！”
我辈凡夫俗子，幸何如之，有圣贤后代荫庇，有夫子之盾佑护，美色当前，当然是“食”之而后快了！否则，非但愧对夫子於九泉之下，更有辱儒家文化之教诲焉。
伟哉！圣贤后代，妙哉！夫子之盾。

由一则花边想起

读到一则关于女人的有趣花边，美国犹他州一位大学心理学教授，藏身在女厕中进行观察，发现在没有人看见的情况下，二十名如厕的女人，有十八名事后不净手；但是，在有第二者在场的时候，二十名中则有十九名会去净手。他于是将这项“惊人发现”公诸於世，想让世人认识女性的另一面。
这种心理状态，我想不只是出现在女性身上，相信男性也不例外。不同的是，男性因有“匹夫之勇”，在众目睽睽之下，一扯拉链，大大方方往外走，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。
人类喜欢在表面上做给人家看的虚妄性格，原本十分普遍。如果只是“大小便后洗手”之类的芝麻小事，纯属个人卫生问题，说不上有什么大害；怕只怕，谦谦君子，转个身，露出的却是另一副狰狞面目，防不胜防。所以，心理学家们与其浪费时间去观察这种无聊事，不如多花一些精神去研究“状和行二分法”，教导人们如何避免踩香蕉皮。
“自欺欺人”这句成语，只说对了一半。尽管专家们一直在吹嘘人类的“自欺”行为是怎样地维妙维肖，但仍然认为人类是善於“欺人”的动物，绝少“自欺”。对自己诚实，倒是很多人都做到了，没有人看到自己，当然可以尽情赤裸裸。对别人诚实，并不是完全没有，不过都有所保留，要“看情形”，这其实也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本能。
有经验的江湖术士，见面第一句话莫不是：“你心中隐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！”，不然就是：“你有一种不良行为，我指的不是抽烟喝酒那一类！”。问术者不震慑於这句话者几稀，接下来当然是奉上钞票“静聆教诲”了。这个事实说明，大多数人都有隐蔽着的另一面，西方人十分高明，发明了“隐私权”把它保护着，揭人隐私还可以引起诉讼呢！至於这隐蔽着的一面和表面行为的差距，要准确测量，就要靠个人的悟性了。悟性不高，一头栽在阴沟里，那是咎由自取。

真言和真字

古代传说当官的都是神的化身，看来不是毫无根据。现代官爷，不但神气十足，而且常出“真言”，四字一串，和拿督公出的“真字”有异曲同工之妙，差别只在前者是活人讲死人话，后者是死人讲活人话。
中文“真言”二字，就道家的说法，乃神仙之点化也，不能当作凡人肺腑之言。所以，现代官爷出“真言”，当然是活人讲死人话啦！至于衮衮拿督诸公，皆是羽化千秋之古人，四条字尾(Empat Ekor)乃今人发财玩意儿，古人竟也插上一手出“真字”，不是死人讲活人话是什么？
不过，话说回来，如果能有所选择，我是宁信死人不信活人的。因为拿督公的真字，还有个万分之一的发财机会，是有限变化；现代官爷的真言，却是高深莫测的无限变化，句句都会带你入川（注），没有一句可以作准。
最近有位官爷出了“提高警惕，做好准备，面对挑战”三句四字真言，一夜之间山雨欲来风满楼，市井之徒竞相奔告，全面戒备。讵料言犹在耳，这位官爷接着又出一句真言曰：“不要敏感”！言下深有谴责庶民为何穷紧张之意。此时一言，彼时一语，这些活人讲的死人话，把众凡人搞得团团转，不知何去何从。现代官爷的“真言”，问你怕末？
前言不对后语的娱乐性虽然丰富，但是，身负重任的官老爷，摇身一变成为小丑，在政治舞台上不免是一出悲剧。这是一个多难的时代，我们委实不想再看这样的悲剧连续上演；作贱自己去满足别人的优越感，是小丑的艺术。身居高位的人物在言行上连自己的尊严都不保，还保得住民族尊严么？
别劝我们不要敏感，应该警惕自己不要麻木。这是个人给“真言”的一句回答。
注：“入川”是福建人的口语，意谓进入中国四川的深山野岭，走不出来。这句话比“带你去荷兰”更传神，也比较母语化。

啊！我的公牛！

在马德里的斗牛场，人们只见到场内壮烈的斗牛场面，却不知道在场后，仅是把那头出斗的公牛弄进牛栏，已经是颇费周章的一件事儿。先是用两头颈上悬挂叮当小铜铃的花母牛，走在前头引之诱之，进入牛栏之后，花母牛从后门疾奔而出，活门迅速关上。雄伟而可怜的公牛，只有在栏里暴跳如雷了！
这就是公牛之所以一出场就眼红红、气腾腾，见红就俯冲的原因。
据说公牛能够在试斗、马斗、步斗中坚持到最后和“玛达多”（MATADOR斗牛士）决斗，以至浴血而亡，和群众欢呼喝采声有很大的关系。在公牛的直觉中，由始至终，它都以为群众是站在他那一边，它是代表“公意”行动；所以，群众的“UEREI！”（西班牙语：“好野！”）呼声越响，它越是牛劲大发！——天晓得群众的眼睛竟是那么雪亮，并不如公牛所期望的，以牛意为依归。而是在给英勇的斗士打气。
红巾、红布和那根扎上红白花纸的倒钩棒，都是刺激公牛的有效武器，因为公牛嫉色如仇。可是，在斗牛场上，它却伪装对“红”爱之若狂，追之惟恐不及；它的表现，似乎只想置斗牛士於死地，而抢红巾护红布。其实，看台上有经验的群众都知道，在历次斗争中，偶尔有斗牛士被戳伤了，红巾红布还不是给狂性大作的公牛踩个稀巴烂？正因此，看台上的群众为斗牛士加油，鼓舞斗牛士一举歼灭“鬼影幢幢”的公牛。
斗牛场上，一头浑身污血的公牛，徐徐倒下。在拖尸的骡马将它的残骸拖走以前，它是多么希望能够听到花母牛一声亲昵的呼唤“啊……我的公牛！”。这样，它就可以给花母牛留下最后的一句真话：“阿花，亲爱的，我都是为了你啊！什么群众？什么公意？放他妈的狗臭屁！”
走笔至此，我想起不知道是谁说过的一句话：“有许多的东西，只要我们对它们陷入盲目性，缺乏自觉性，就可能成为我们的包袱，成为我们的负担。”
就说看斗牛这样儿简单的一件事情吧。如果我们不够醒目，不够警觉，我们很容易就会被斗牛场上滚滚的沙尘所蒙蔽，正反不分，黑白不明，结果，思想上打了结，解不开，就成为“包袱”和“负担”了！

第？种人

在已经没有新的人种——人的种类，不是绝种哪一回事儿——出现的今天，我们的人类学家所从事的人种研究工作，却继续停留在纯生态学理论的探讨阶段，这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事情，也是人类莫大的悲哀。
骨骼、血型和肌肉结构之类的生物分析，早已成为一门非常牛角尖的学问，在这方面大做文章，越钻越深，而对於人类社会高度发展之结果（人性的突出），竟视若无睹，何其荒谬也。
今天，严重威胁人类安全的，不是人种的繁多，而是人性的日趋复杂。大至国与国之间的“武打”，小至三尺文坛的“文斗”，皆因人性作祟。所以，我们的人类学家，今后必须在发掘人性方面多下功夫，从生物分析进一步求证人性，并加以分类，公诸於世，俾作为引导人性向善之参考。
譬如，最近漫步文坛（升斗小民，不谈国家大事），发现一种可以名之为“野兽派”的斗士，面目可憎，张牙舞爪，不分青红皂白，逢人就噬，满嘴血腥；而且揸着鸡毛当令箭，指挥群狼咆哮，恶势汹汹！这种置“摆事实，讲道理”於不顾，所表露的是怎样的一种人性？这就有待人类学家考证和命名了，我们暂时且称之为“第？种人”。
又譬如，有一种人，全身无骨，依赖外来力量扶持站立，身不由己，像城墙草随风倒；还有一种人，全身无血，依赖吸血生存，终日血口大张，伺机而吸；更有一种人，全身无肉，为求自肥，渔肉众生，择人而食。所有这些，都表现在他们独特的人性上，而不是在生理上。在人类学家加以鉴定以前，我们也只有暂时统称之为“第？种人”了！
许多善良的人，由於本身善良，一向对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”的说理深信不疑。如今环顾周遭，触目之处，尽是“第？种人”横行作孽。宁不令人痛心疾首欤？
为挽救人性的堕落和人类世界的危机，我们伟大的人类学家，看来是“任重道远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