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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年3月20日星期二

我没有父亲


读山口百惠的自传《苍茫的时刻》,百感交集,喟叹不已。我实在难以想像她写下“我没有父亲!”这句话那一刻,她那颗淌血的心,是什么样儿的骇人的情景。
她也许在哭泣,也许在大杯大杯地喝着清酒,让冰冷的记忆凝结成一棵矗立在严寒中的秃树,任千万颗太阳一起向她照射,也不能溶解她身上沉甸的披雪。
她也许在愤怒,也许在大力大力地舞着长刃,让燃烧的记忆迸发出一股狂奔在平原上的溶岩,任百川汇流朝她扑去,也不能熄灭她身上炽烈的火焰。
她也许在--
山口百惠的父母亲并不是合法的夫妻关系,她的父亲早有家庭和子女。位做父亲的当年向山口百惠的母亲求爱时,曾经许诺“一定完全负起责任”。可是,在户口登记册上,山口百惠只是得到父亲承认的“私生女”。
到底是自己的父亲,她确是曾经喜欢这个把她带来世间的男人。不过,在成长过程中她所看到的一切,终於改变父亲在她心目中的形象。
“在日常生活中,我总算看到了母亲不止一次地受到这个人的欺骗。这个人挥霍无度又不顾家,当时我们的生活全靠母亲工作张罗。我进高中那一年,母亲必须为我准备一笔数目可观的学费。她下决心,去向那个作为父亲的人商量,母亲相信的是父亲对女儿的爱,同时也可能是想以此确证这个人对自己的爱有多深。结果,母亲是大失所望!”这是山口百惠最早看到的父亲的面目。
“这个人既不慈祥,也不坚强,不够光明磊落,也没有丈夫气概。”山口百惠继续写道:“我一进入演艺界,这个人的态度立刻作一百八十度的改变。他利用我的地位,去向我所属的公司借钱。还利用父亲的身份,没有得到我的同意,去和演出公司谈我的合约问题。他抬着‘山口百惠之父’的招牌到处招摇,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可以用这个头衔来干他的勾当的时刻。”山口百惠以无比激动的心情揭露父亲在她成名之后的可憎行为。
后来,她的父亲还为了“亲权”问题和她的母亲打官司,把可怜的母亲折磨得疲惫不堪。有一天,她的母亲悄悄到她住处对她说,她父亲提出只要付他一笔钜款就可以解决问题。她还没听完母亲的话,就打断说:“如果金钱可以了断,他要多少就给他多少。这种人要的是金钱,不是血缘和亲情,我就是向别人家惜贷,也宁愿借来和他断绝关系。”山口百惠的愤怒、绝望和痛苦,都在这句话中宣泄了!
我真的无法接受山口百惠有着这样一个父亲的事实。我在襁褓期丧父,出生时父亲正远涉重洋在归途中出事,因此我连父亲的脸都没见过。但是,在我心目中,父亲的形象一直是和蔼可亲和令人钦佩的.母亲和叔父曾经告诉我许多关於父亲的故事,他不但爱他的妻子孩子和弟弟,也爱他的族人。他在生活的海洋中搏斗,以至在盛年葬身海底,就只因为他心中有爱,要为他的家族奠下未来美好生活的基石,作一个真正的丈夫、父亲和兄长。到今天,我仍然为无缘见面的父亲感到骄傲,尤其是父亲生前交往的乡亲们兴致勃勃地和我谈起父亲的时候。
朱自清写父亲的《背影》,多年来一直脍炙人口,那么震撼人心,是因为他有一个关爱着他,对他怀着深厚感情的父亲,使他在文字的追忆中能够进入化境。爱米契斯的《爱的教育》,那段父子情牵引出来的动人故事,也一直在温暖着人间的亲情。
年轻的留美学人刘镛,为自己刚考进中学的儿子写了近五十封信,鼓励儿子培养积极的人生观,战胜惰性和依赖心,同时告诉儿子:“我们最强的对手不一定是别人而可能是我们自己。在超越别人之前先得超越自己”。这些信已以《超越自己》为书名结集出版。刘镛正在扮演一个尽职父亲的角色,书的畅销已经说明这个角色的被肯定。
张曼娟在忙碌中寄赠她的《缘起不灭》,在《美丽的忌讳》篇章中也提起自己的父亲。在她家许多事都不顺遂那一年,她父亲忽然想起“前不栽桑,后不种柳”的俗谚,决定锯掉庭院中那棵一家人都非常喜爱的桑树。她看着父亲锯树,不敢吭声,暗自垂泪!到今天,她终於了解父亲当时的心情,以及二十多年来为周全保护家入所作的一切努力。她今天想起父亲孤独地驮着桑树蹒跚而行的情景,还是十分难受,觉得应该找个机会对父亲说出感谢。
因为读山口百惠的《苍茫的时刻》,她那句斩钉截铁的“我没有父亲!”,引发我对父亲的许多联想。这些联想亮丽的一面,和山口百惠的苍茫遭遇相比照,使人感觉她是一个叫人怜悯的不幸的女儿。在名成利就之后,她还在自传中对父亲作出强烈的谴责,从这一点可以理解她和母亲身受父亲的伤害有多深。“孝”和”恕”的说理在这种情况中是不管用的,她给天下身为人父者的启示是,如果不能做个称职的好父亲,就不是父亲。
每一个来到生活舞台上的人,都要在一出永不落幕的戏剧中扮演一个角色,而且必须落力演出,直到退出舞台为止。父亲--这个角色也不例外。

问夕阳谁和我守住黄昏



--记<学人书廊>之死


A friend is never known till he offers you his hand.

这已经是20多年前被一条文化狗咬一口的故事。




我曾经拥有一幅心爱的油画,是一位共患难的朋友送的。画的作者,是浪迹天涯的英国旅行画家,
名叫菲立普。
这幅画,画面是海平线上染红半边天的太阳,海鸟在灰里透红带着一片迷朦的长空掠过;近景的岸边沙滩上,歇着一艘斑驳残旧的渔船,拖曳着撒了一地的破渔网。
朋友知道我喜欢这种意境,花了一千块钱买下来送给我,摆挂在以前那家书廊我的“过境室”。
这幅画的题材,可以说俯拾皆是。户外写生涂抹在画布上的色彩,都不难见到这番景致,就因为常见,真正能够画出景物的生意、生气、气势、气度和气机这些方面的内在生命和特征的作品,反而难得一见了。
我喜欢这幅画,是因为它的气韵生动。什么是气韵生动呢?清代的方薰解释说:“气韵生动须将生动二字省悟,能会生动气韵自在”。从这句话中,我们可以理解,所谓气韵生动,就是对客观对象的内在生命和特征的生动描绘。换句话说,也就是寓共性於个性的形神兼备的个性化。
访客踏进我的“过境室”,见到这幅画,无不十分喜欢。一位年轻的大学生说,他有拥抱晨曦的冲动,他要追赶冉冉升起的朝阳;一位中年作家说、这是一个美妙的开始,接着一定有个明朗的艳阳天。祗有一位大学教授说,那是一个美丽的黄昏。
这幅画的神奇魅力,可以使到人们晨昏不分。我这样说,是很容易被人家笑话的,也许有人会认为是鉴赏力有问题,或者那根本就是一幅劣作。随你怎么说,事实依然是,我问过的每一位观画者,无不为这幅画精灵般的美感所震撼;但是,在朝旭和夕阳之间,犹豫一阵之后的答案,始终不能完全相同。
退而求其次,我看唯一的解释,也祗能说是看你用什么心情来观赏这幅画了。我不知道那位大学教授当时是凭什么感觉走进黄昏的画面。但是,我可以清清楚楚的告诉你,对着这幅画,就在书廊的经营摇摇欲坠那一刻,我的心情,正像那艘歇在岸边沙滩上的斑驳残旧的渔船,曳着破网,问夕阳,谁愿意和我守住黄昏?
人的一生,总会有一段浪漫的历程。抱着天真的想法,和两位同样天真的朋友,为了散播书香,推广文学、集资十余万元,在闹市中心以月租六千元租下店铺开设了一家似模似样的书廊,还请了台湾书法家王王孙给招牌题字。自己虽然因为有其他业务,祗当个“不管部长”在书廊里辟个“过境室”,偶尔会客,但到底不曾放弃坚守纯文学岗位的责任,除了订下不卖流行爱情小说和暴力色情读物的店规,还指定将马华文学作品和世界名著丛书摆在同一个橱窗,就在书廊人口的最显眼处。
可是,俗语说的“傻人自有傻福”,并没有应验在我们身上。由于面对周围财雄势大的同行剧烈竞争,加上投标教育部华文课本遭人暗算,以万元计的样本编辑费付诸东流,生意又因曲高和寡一蹶不振,租金拖欠了三个月,书廊的命运岌岌可危,朝不保夕,我们的心都往下沉了!
业主夫妇虽然不谙中文,却是饱学之士。记得在签约租店那一天,他们一再以英语表示对中华文化有深厚的感情,因为他们体内循环的也是炎黄子孙的血。握手的时候,掌心传来那股暖流,热切地温暖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心,连租约也不想细读,草草过目就签署了。
后来在进退维谷那当儿,业主夫妇也为我们感到焦急万分。他俩是虔诚的基督教徒,有一天还特地请一位来自外国的牧师到书廊为我们祈祷和祝福,希望藉神的力量,使我们绝处逢生。伙伴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,我除了由衷的感激,还心生惭愧,因为我原本就是上帝迷失了的一只迷途的羔羊……
接着下来,我忽然收到业主送来一份个人担保合约,要我签署。也就是说,将来所有积欠租金若出问题,一概由我个人承担。这不免使我大吃一惊,无法接受,因为我们还有三个月押金在业主手中,而且我并不是书廊的独资拥有者,所以就毫不迟疑的把担保合同给退回去,同时打个电话向业主说明原委。这通电话交谈过程带来的征兆是,大白马宝座已经升起,书廊就要面对审判,随时会被抛进火湖,不得永生。
勉强拖了一个多月,和伙伴们计议结果,决定搬为上计。我们找业主商量,准备以三个月押金清还欠租,再补还多出个把月的租金,然后搬出。仁慈的业主在听完我们的建议之后,叹了口气,要我们详细读一读租约,原来其中有一项规订,租户若不给予三个月搬迁通知,就得赔偿三个月租金。我们一时不知所措,面面相觑,只好苦苦哀求,请业主放我们一马,因为我们已濒於山穷水尽。
真是做梦也想不到,业主早在一个月之前已经单方面申请查封拍卖令。庭令在手,我们只有两个抉择:一是以三个月押金抵销赔偿金,再还足积欠的四个半月租金加利息,然后扫地出门;二是还清积欠租金加利息,然后给三个月搬迁通知,而这三个月必须依合约按月还租,不得以押金抵租金。到搬迁之日,业主检查物业满意接收后,才退回三个月押金。若两者都做不到,唯有聘律师申请庭令阻止查封拍卖,进行讼诉。在我们来说,摆在眼前的条条都是死路,尤其是打官司,除了得先付昂贵的律师费,还必须向法庭缴纳一笔数目可观的保证金,以备在输掉官司之后赔偿对方的损失和付堂费。
我们别无选择,无语问苍天,俯首认命,唯待神迹出现。可是,天可怜见,业主办事真个如有神助,这边厢在谈著,那边厢已经贴上封条,书廊铁门多了一副冰冷的铁索大锁,我们只能望门兴叹!
接下来大拍卖的一个星期,书廊门庭若市,人潮拥挤,四面八方的爱书人都蜂涌而至,其中不乏备受景仰的作家和文化勇士,还有熟口熟面的同行,构成了一幅大抢购的壮烈景象。到现场观察的伙伴后来告诉我,简直就像五马分尸,她的整颗心都被撕裂了。拍卖承包人眉飞色舞,卖到最后一天,一部《蒙古史》只卖三块钱,整套的《文字学》,十块钱就脱手了,因为赶着清了书籍还要卖桌椅橱柜、冷气机、打字机、收银机、复印机……
“过境室”有不少我的私人藏书,绝版的中译《朗格唯物史论》、《梁任公文集》全套、汤恩比的《历史的研究》、〔四库全书》样版本,以及柏杨、梁上元,孙观汉,高阳,林绿等题款赠我的著作,都在这场浩劫中流离失散。一块价值不菲的鸡血红印石,也已不知落人何人之手。
一位马大学生买到一本作者题款的著作,看到我的名字,心里十分难过,通过我在新加坡国大学医的二女,要送回给我,被我婉拒了。二女今天已在新加坡行医,对她的这位善良的朋友,我仍心存感激。以心比心,想起事后落井下石的文化蟊贼 ,不免有一番唏嘘!
最叫我牵肠挂肚的,还是那幅心爱的油画,不仅是因为它曾经勾起我对黄昏的爱恋,更是因为我辜负了送画人的真挚情意,使我这一生都抱著沉重的歉意和内疚。
整装之后,我是会再出发的,即使在夕阳下,没有人和我守住黄昏。